深夜驚醒,
不知道是哪一句歌
先穿過夢的縫隙。
紅磨坊仍在唱,
燈火那麼紅,
愛情那麼盛大,
像所有年輕時相信的事——
只要足夠用力,
就能抵抗離別。
於是我想起高中那年,
和那年同行的女孩並肩坐在黑暗裡,
銀幕亮著,
她的側臉也亮著。
那時候不知道,
有些電影散場以後,
人也會慢慢散場。
可是多年後的今晚,
真正讓心湖起風的,
竟不是她。
是另一個女孩。
那個沒有追到的人,
那條沒有走成的路,
那一句也許應該說出口
卻留在喉嚨裡的話。
奇怪的是,
歲月把她們放在不同的地方,
記憶卻在凌晨
把她們疊成同一片光。
我忽然分不清
自己懷念的是誰。
是那年同行的人嗎?
是未完成的喜歡嗎?
還是那個坐在青春裡,
以為人生很長,
每一條岔路
以後都還有機會回頭的自己?
原來人到後來
最難忘的未必是誰。
而是那些沒有活成的人生。
如果那天勇敢一點,
如果多說一句,
如果牽住另一隻手,
如果在某個路口
沒有轉身——
如今的我,
會在哪一個深夜醒來?
又會為誰
聽見同一首歌?
可是人生沒有如果。
只有歌聲穿過二十年的黑暗,
忽然抵達床邊,
提醒我:
那些女孩已經遠了,
那些夏天也遠了,
連當年那個
覺得來日方長的少年,
都已經走了很遠。
人生好短暫。
短得一場電影還沒有忘記,
青春卻已經成了往事;
短得一句歌詞才剛響起,
半生便在胸口
輕輕翻了一頁。
於是今晚我終於明白——
我懷念的也許不是某一個人,
而是那個
還有無數人生可以選的自己。
而那些沒走過的路,
那些沒牽到的手,
那些沒有發生的故事,
並沒有真正消失。
它們只是沉在心底,
等一首很多年前的歌
在凌晨響起,
然後一起回來,
坐在我的床沿,
陪我看一眼
已經如此短暫,
又如此漫長的
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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